读陈学希
第一次“读”陈学希,是在1997年。省文联为培养和造就一批演艺人才,在各艺术门类推举出一批“跨世纪之星”,为他们举办演艺专场,其中就有陈学希和他的《潮剧艺术专场》。我当时刚好把文联的一份内部简讯办成《广东文艺界》杂志,忙着采访和组稿,就从演出到演出后的研讨会都一直跟了下来。舞台上的潮剧,虽然我听不懂潮州话,但她程式和声腔的美,令我震撼。陈学希塑造的张春郎获得广泛好评,记得导演的手法美,陈学希也演得很美,他很好地把握了张春郎的性格基调和情感走向,完美演绎了人物性格的发展脉络及命运变迁。舞台上的他完全融入角色,整个精神气质、神貌心态生动饱满,大放光彩。《张春郎削发》是陈学希演艺生涯的成名之作,它前前后后演了500多场,也是陈学希的骄傲。陈学希也因张春郎及陈三、刘永、康王、马周们,被誉为“千面小生”。“千面小生”千种情,无论是渔民、秀才、公子、驸马、状元、皇帝,他都能够演得恰如其分、惟妙惟肖,正如他自己当年所说:“我演的戏与别人不同,是什么不同?就是那个风韵是任何人都没有办法拿去的。” 戏剧的观赏与舞台上下之互动,难就难在演者、观者感情的背离,俗话说就是抓不住观众,哪怕你在台上疲惫不堪,使尽浑身解数,观众却不买账。这样的情况,陈学希是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是缪斯女神的特别呵护?是他天然的演艺魅力?也许,他就是为潮剧而生的,所以当初他要违背家训,一次次报考戏校。戏校里他练功最刻苦认真,“一天湿三件衫”至今被人称颂。当其时,向来没有男小生的潮剧舞台,女角反串阴柔有余而阳刚不足,有陈学希亦如获至宝,“男女同腔同调”的历史因他而从此改写。戏剧是模仿,但不能止于模仿。戏剧是创造,在创造中演绎,角色,命运,情感,人生。一句简单的口白,一段唱腔中的情感变化,一个瞬间的眼神,一句话里的机锋,一种微妙情感的流露……都需要艺术家内在的创造力,而这些,又正好是演舞台上大师与普通演员的区别所在。“千面小生”并非戏剧理论界给陈学希的定语,而首先是观众就如此将他认可。观众说他“千面”,也不仅仅指他能演多种不同身份地位性格的小生人物,还有一层意思,是指他所塑造角色的多义性和丰富性。比如他在《柳玉娘》中扮演的穷秀才马周,就别开生面,有着自己的新创造。马周性格豪爽放达,偏又怀才不遇,而后遇蛾眉深情,终以凤冠霞帔报恩人。传统戏剧故事在今天看来都较落套,千人模仿万人演,人物的塑造和“这一个”的再现,才是恒久的艺术之道。马周本身就是一个“千面”生角人物,于命运辗转起伏之中,其心声形貌、个性风采的展示,处处显见演员造诣。陈学希以悲伤、怨气、愤然作为马周身世情绪的色彩基调,以爱酒、醉笔、直言展示马周的性格特点,又用冷笑、嘲笑、豪笑敷陈马周的傲世态度,体现出他塑造角色时缘情而动、循性格而发的艺术功力。
陈学希的小生艺术,被专家称为“具有美的色彩,进入诗的境界”。潮剧小生讲究“花开并蒂”,指的是角色外部形态和内部素质的完美统一。陈学希知道自己形象好,先天的自身条件十分宝贵难得,更加注意在身段、台步、脸与眼诸方面下功夫,演出中根据人物的形象定位与故事发展需要,展现出张春郎的风度翩翩、刘永的气度潇洒、陈三的儒雅飘逸,等等不一而足。
演出了小生的潇洒儒雅、飘逸风韵,带给观众所期待的审美渴求,这才只是陈学希表演艺术的第一个层次。而进一步掌握人物的命运,多方面展示人物个性刻画人物性格,才是陈学希表演艺术的核心。剧中人命运的变化,要求演员要有不同的表演处理,无论是从村夫到皇帝、从奴仆到高官,人物的沧桑与荣耀、卑屈与倨傲,他演来丝丝入扣,息息动人,极其自然,每个角色皆成为鲜明生动的“这一个”。
塑造角色,除了外部条件和内在功力,还需要一些表演手段,既赋予角色以个性色彩,并籍此成就自己的表演个性与特点。这些手段的运用,往往是大师们被人争相传诵的得意之处。陈学希着重于自己在口白和各种哂笑苦笑狂笑方面的处理与发挥,由此赋予角色情感和个性。他的唱腔公认近乎完美,而念白也被观众评为“精妙绝伦”。他让张春郎笑得或高傲或冷漠或沧桑,让饱尝世态炎凉的马周发出冷笑和嘲笑。到《葫芦庙》,贾雨村的笑更是成为陈学希表现人物的“喟叹”艺术!
关于贾雨村,广东潮剧院院长郭楠先生曾从陈学希的一帧剧照引发出无限的感慨。这是贾雨村高踞京兆府尹权位后某个阴沉冷酷的瞬间斜视。就这个瞬间,一个历经官场沉浮而内心复杂阴暗的封建官吏那苛峻寡欢又权欲膨胀、老辣究谋的真实状态活脱脱端了出来。郭楠说:“陈学希塑造的贾雨村是一次全新的艺术创造,他改变过去较为单一大戏路,全身心地进入人物性格发展的逻辑时空,抓住人物在特定情境中不同的生活感觉,演示了人物在其人生途程中不同阶段际遇和情感,塑造了中国封建时代知识分子中一个富于哲理启示的复杂性格。”
与其说贾雨村是陈学希的成功冒险,不如说是他塑造人物的一次飞跃和突破。“飞跃”和“突破”这两个词,常常是从事表演艺术的人一辈子都在努力的事情,有的人在自身的某个黄金时期获得了它们,从而到达彼岸,进入艺术的自由王国,而有的人,拼却一生,也没能够摸到这道门锁的钥匙所在。贾雨村一角以老生应工,该剧的内容、风格和以往陈学希表演过的剧目完全不同,人物艺术形象无先例可循,给他的表演提出了新课题,是他演艺生涯中的一次挑战,不仅要求他在行当表演上必须突破,而且要把握好人物的性格基调,表现出人物的复杂性格和精神气质。陈学希是个永远追求的人,他全身心投入,力求通过对贾雨村的形象塑造,把潮剧表演艺术推向高峰和极致。为此,在唱腔上他求新求变,运用旋律、节奏和吐字等多种声腔手段去塑造人物的音乐形象,同时念白上注重了音色变化、音量收放,以字行腔,以腔抒情,将贾雨村于官场中的异化堕落过程层次分明地展现出来。为了让贾雨村这个人物更有深度,他抓住人物内心的矛盾冲突,让其说出自己在各种外部环境斗争与内部个性分裂时的“心事话”,并在内心冲突之中完成角色的外部行动,时而高昂的声腔时而低回吟咏,表现人物内心的矛盾和俳徊,引导观众鉴赏到贾雨村灰暗内心复杂性格的深层意蕴,十分耐人回味。在贾雨村的身上,凝聚了陈学希的某种审美理想。为了表达出这种审美理想,除了以上述及的种种表演技巧,他甚至也没有忽略表演中的一系列程式动作,以流畅、滚动的水袖与节奏鲜明的身段动作,将戏剧程式舞蹈的动态美演绎出或象征或写意或夸张的艺术表现效应。整部剧的演出当中,陈学希处处有灵光闪现。最后一场大红大紫的贾雨村又被革职为民回乡,遇见被他发配边关的昔日葫芦庙小沙弥,百感交集吟念出“宦海回头奈若何……”,陈学希的表演一方面是气势磅礴,又一方面是将雄浑苍凉的人生况味贯透舞台,体现全剧题旨,十分动人心魄。
值得一提的是,都说陈学希笑功了得,在《葫芦庙》中,笑更是陈学希塑造人物的高超技巧。他在表演中的每一次笑,其音色、音量、层次与感情都有不同。他有喷笑、大笑、豪笑、嘲笑、快笑、淡笑、傲笑、冷笑、奸笑、狂笑、讥笑……
凡此种种,笑的恰到好处,笑的夸张变形,笑的致命,笑的有力,笑的颤抖,笑的阴冷……
他的笑常常是处于即兴创作状态,在演绎故事情节展示人物性格的同时,把角色命运和自身表演的独特魅力与观众的审美心理相交融,令人惊奇和赞叹。2000年,他以在《葫芦庙》里贾雨村角色的表演,成为潮剧第一个获得中国戏剧梅花奖的演员。
面对戏剧这门时空艺术,台上的人会感慨人生如戏,而台下之人却往往喟叹戏如人生。戏能颠倒人生、仿写人生,这也正是人生的无常与戏剧的玄妙之处。如果说演者与观者之间本身是一种角色分离,那么演者自己台上角色与台下自我也常常会处于撕裂状态。在这一点上,以我对陈学希的了解,感到他历来都有一种天然的健康力量,将自己台上台下、戏里戏外把握至完美完善。
早在他初入戏门时,就已经知道要做一个优秀的演员,得经受演艺生涯中的思乡、寂寞和病痛困扰,为了角色需要得节制饮食起居,身体不适也得精神抖擞,掌声的背后,是汗流浃背、身体虚脱、严重失眠。当他在异国他乡抱病演出,想起家乡温馨的人和事、家人团聚的天伦之乐,顿觉常人从容不迫的生活与戏剧人生时时紧张忙碌粉墨登场是多么的不同。但也就是从那样的时候开始,更大的责任感在他内心里形成。很早,陈学希就明白演戏不是娱乐,而是要把自己的人生观、价值观,把自己对文化、艺术的理解,把自己的意志和人格均体现其中,要在艺术和生活的感知中去追求完美。当张春郎给他带来盛誉的时候,他就告戒自己,不能做舞台上昙花一现的人物,不能做潮剧艺术中的匆匆过客,要充实自己,用书本把自己垫得更高,让观众看到自己在舞台上塑造的人物血肉饱满。
可以说,陈学希成长和奋斗的时期,正值社会大变革,而潮剧艺术在社会变革的过程中出现了困境,陈学希本人也经历了严峻的考验。但他终究是鼓足了干劲,担任广东潮剧院院长后,他大搞“软件管理”和“硬件建设”,“以艺术繁荣经济,以经济带动艺术”,把广东潮剧院办得有声有色,以其事业心、责任感、奉献精神以及热情与活力,机智与敏锐,被称为“汕头精神”的代表。
历史进入21世纪,陈学希也走向自己人生的重要转折,广东文艺职业学院院长的重任落到了他的肩上。为了办好广东文艺职业学院,他几乎成了一个有家不归的人,恨不得将自己全身心的能量都投入其中。
人生总是面临一次或多次角色转换,每一次的转换,都有一个不变的精神牢牢驻扎其中,那依然还是奋斗精神和责任感。19世纪法国著名诗人雨果说,在舞台上可以通过伟大和真实来激起观众的热情。我想,陈学希无论在演艺生涯里还是他身为高校管理者的教育舞台上,他一直在这两方面努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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